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分化进程,正在提速。
10月12日发布的29号公告明确指出,自2027年4月1日起,新能源汽车增值税出口退税率将从13%下调至9%。清单覆盖67类产品,包括纯电动、插混(含增程式)以及轿车、SUV、商用车等全部品类,传统燃油车不受影响。
仅从字面看,这似乎是对高速发展的中国汽车出口踩下刹车。但同一日还发生了两件事:中汽协公布9月新能源汽车出口57.1万辆,同比增长1.6倍,占全部汽车出口比重连续四个月超过一半;巴黎车展开幕,22家中国车企参展,占整车展商近三分之一,而上一届仅有9家。
车企出海已形成趋势,退税调整并非收紧出口支持,而是转变赛道——从依赖退税换取市场,转向依靠竞争赢得地位。中汽政研指出,“部分车企依赖退税进行低价竞争,加剧了中国汽车出口遭遇海外贸易壁垒的风险”。这部分优惠并未全部转化为企业技术,而是变成了海外消费者的折扣,且这一折扣还引发了问题。政策给予近6个月过渡期,仅下调4个百分点而非取消,消费税退免税则未作调整。
政策精准指向内卷式竞争的外溢。
舆论场上,测算结果已经显现:单车新增成本5000至6000元。
区分谁受影响、谁不受影响的第一道门槛,是海外业务是否有毛利支撑。翻阅年报,分界线清晰可见。
车市大环境需先说明,承压是整体现象而非个别情况。中国汽车行业利润率在2024年为4.3%,2025年降至4.1%,2026年1-8月仅为3.6%;而同期规模以上工业企业1-8月营业收入利润率为5.66%,同比还提高了0.44个百分点。两者呈现一降一涨的态势。
再以几个典型头部车企为例。比亚迪可从19.46%的海外毛利中消化这一成本,或小幅加价至终端,消费者可能毫无感觉;广汽在负毛利状态下增加6000元成本,意味着净亏损再扩大6000元,它没有提价空间,提价将导致销量下滑,进而进一步减少销量。长城则处于中间状态,2026年前九个月出口47.6万辆,占公司销量一半以上(1-9月累计销量92.03万辆,海外占比51.7%),但海外16.7%的毛利率已低于国内水平(18.61%),且海外本地化产能仅有泰国8万辆和巴西5万辆。
同样减少6000元退税,影响却截然不同。
从数据前瞻来看,退税退坡不会导致行业整体进一步承压,只会加速分化。引用中汽政研的说法:“高度依赖退税的低价路线企业承受压力明显,具备品牌溢价和海外本地化布局的龙头企业适应能力更强。”简而言之,低端薄利车型将面临压力。
**已经卷到没有利润,向外转移压力成为必然选项之一。退税退坡并非针对特定企业,而是先切断国内低价竞争模式的部分出口通道。**毕竟,政策扶持的任务已经完成,剩下的路需要企业自己走。
当前最紧迫的考量是:毛利缓冲厚度能否承受?能否通过提价转移损失?
欧洲作为关键出海地,必须首先分析。欧洲整体属于高价汽车市场。一辆离岸价25万元的汽车,4%税差约1万元,但这1万元摊入欧洲终端价中占比很小,消费者价格敏感度较低。更重要的是,欧洲已对中国纯电车加征反补贴税(在10%基础关税之上叠加7.8%至35.3%),车企在欧洲定价中已消化过比4%大得多的成本冲击,再增加一点强度仍有空间。MG是一个现成例子,它承受45.3%的叠加税率,但2026年前九个月在欧洲仍售出超过28万辆,同比增长23%。
而低价走量市场,如东南亚、中东、南美等地区,提价压力较大。离岸价10万元,4%税差约4000元。如果原本毛利只有8%,不涨价则毛利直接腰斩至4%,扣除期间费用后基本贴近成本线。然而,这些消费者追求的是低价,价格对购买决策影响极大。此外,竞争对手在当地拥有产能,如丰田、现代在泰国、印尼都有工厂,涨价意味着失去份额。
由此可见,核心不对称在于:低价车毛利薄、对手有本地化产能,4个点可能将其从微利推向亏损;高价车毛利厚、但对手也贵,4个点可以轻松融入价格。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先生的说法更直接:在13%税率下,部分车企依赖退税弥补低价出口亏损,既压缩行业利润,又为海外反补贴调查提供借口。这类依赖退税差补的车型,退税率下降后不是微利变薄利,而是由正转负。
在泰国市场,围绕价格竞争的剧本已经上演过。2024年一季度,比亚迪在泰国市占率达到46%,随后多轮大幅降价引发老车主不满和泰国消费者保护局介入。2026年1月,中国品牌市占率达47.3%,历史性超越日系。但到了2月,市占率骤降至11.6%,其中比亚迪单月销量仅295辆,环比下跌97.7%。随后3月,中国车企集体涨价,海豚涨33%,ATTO 3涨21%。当然,这一断崖式下跌不能全归因于价格战,同期泰国将EV3.5计划的最高15万泰铢补贴腰斩至5万泰铢,进口整车消费税从2%回调至10%,且补贴仅面向本土生产车型,这是三重因素叠加的结果。
但教训依然成立:**低价模式高度依赖政策扶持,而频繁降价已损害品牌信任,等到需要涨价时,企业发现自己连维持原价都做不到。**2026年9月,三部门联合发布《汽车行业境外竞争行为与合规建设指引》,要求车企“避免因多频次、大幅度价格波动影响境外消费者利益和品牌形象”。
综合审视毛利率和转嫁能力两个维度,这4个点并非均匀落在所有车企头上,而是对“低价走量+整车出口+无海外产能”三重交叉点的精确制导。
从历史经验看,破局的关键不是降低成本,而是改变发力点。
上述事实已表明,4%针对的是没有海外产能、低价走量的整车出口车型。因此,解法是让车辆不再以这种身份进入市场。
此时需注意时间尺度:公告明确,退税率以报关单出口日期为准,合同签订、收款、开票时间均不计入。抢出口的全部空间仅剩不到6个月。在这样的时间硬约束下,自建工厂已来不及,因为一座海外整车厂从拿地到投产需三五年,从投产到满产又需一两年。
那么,在窗口期内真正起作用的,有四种可行路径。
路径1:借用海外现成产能
这至少同时解决了退税、关税、准入、资本开支(无需自建)四个问题,周期通常也短于自建。
例如奇瑞西班牙巴塞罗那(合资建设)使用的是原日产厂房,长城泰国项目是收购现成厂房改造,吉利收购雷诺巴西26.4%股份后首车下线。最典型的当属零跑:2026年5月8日,Stellantis宣布与零跑扩大合作,涉及西班牙两座工厂——萨拉戈萨的菲盖瑞拉工厂评估新增产线投产欧宝全新C级纯电SUV(有望2028年量产),马德里比利亚韦德工厂计划投放一款全新零跑车型(预计2028年上半年生产);B10已于2026年10月16日在萨拉戈萨工厂正式量产,与欧宝Corsa、标致208、蓝旗亚Ypsilon共线生产。更关键的是,双方正商议将马德里工厂所有权转让至零跑国际西班牙子公司,若落地,这将是全球主流车企首次向中国合作伙伴出让欧洲工厂所有权。零跑董事长朱江明称,萨拉戈萨项目是国内车企首次在欧洲实现深度CKD生产,车身冲压、焊接、涂装工序均在欧洲本地完成,一期本土化率超过40%。
路径2:技术授权
这是一种破局的高级范式。
通常,技术服务属于服务贸易,而非货物出口,因此根本不涉及出口退税范畴,且毛利率远高于整车。例如小鹏汽车,2023年7月与大众官宣合作,小鹏扮演技术平台公司角色,属于高毛利商业模式。大众以约7亿美元收购小鹏4.99%股权,双方联合开发两款基于小鹏G9平台的B级纯电动车;2024年7月,双方又签订电子电气架构技术战略合作联合开发协议;2025年8月,合作范围进一步扩大,联合开发的电子电气架构不仅用于大众在华纯电平台,也部署到燃油和插混平台。
但这个路径有前提:只有投入真金白银、进行体系化研发的一两家企业能用。更重要的是,这实现了从卖车到卖能力的升级,政策风险敞口直接归零。
路径3:KD(散件装配)散件出口
尽管有效,但窗口正在关闭。
拆成散件出口、海外总装,报关从整车变为零部件,表面看很吸引人。快速行动的例子包括比亚迪,其深圳KD技术与制造中心已落户深汕小漠国际物流产业园,成为华南地区重要的KD出口基地。地图上,工厂到小漠港直线距离2.5公里,零部件下线到集港装船只需5分钟;其广汽柬埔寨KD工厂也已投产。
但此时,第一大新能源出口市场——巴西的动作给出了警示:**KD的时间窗可能比整车还短。**2026年上半年,巴西已成为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第一大市场、中国汽车出口第二大目的国(仅次于俄罗斯),进口中国新能源车29.98万辆,占其汽车进口总量70%以上。而巴西外贸委员会执行管理委员会6月23日决定,自2026年7月1日起恢复CKD和半散件汽车的零关税进口配额,期限6个月,总额度4.63亿美元,超出配额部分的半散件按35%征税,CKD(全散件组装)按14%。对CKD汽车,2027年1月1日前继续适用14%,之后提高至35%。也就是说,巴西KD优惠窗口的关闭时间比中国整车退税下调还早3个月,2027年1月起CBU(整车进/出口)、SKD(半散件组装)、CKD(全散件组装)统一执行35%。
路径4:高端化
这是唯一不需要新产能、不需要资本开支、可立即执行的手段,因为它只需提升技术能力或直接更换车型。
快速行动的样本依然存在。腾势Z9 GT于2026年3月5日国内上市,起售价26.98万元;4月8日在巴黎歌剧院宣布欧洲上市,在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、西班牙等欧洲七国上线,纯电版官方售价约11.5万欧元起(插混版10.35万欧元起),折合人民币超过90万元,约为国内起售价的3倍多,直接对标保时捷Taycan、帕拉梅拉等百万级产品。
这套高端化打法还有一个制度上的助推。2026年1月,中欧达成共识,企业可通过承诺最低进口价格和年度出口量上限来替代反补贴税;2月,大众安徽CUPRA Tavascan成为首个获批案例。布鲁盖尔研究所(Bruegel)2026年1月22日的分析指出,欧委会提出的价格承诺机制“可能意味着中国生产商获得更大毛利,欧盟消费者面临更高价格”。由此可见,机制本身带来一个反直觉结果:做高端或主动提价,可能将关税成本转化为利润。
因此,**提价还是低价换量,走哪条路取决于海外毛利率的厚度。**毛利率厚的有选择余地,可以提价或让经销商分担,可以通过新车型的产品结构升级拉高均价;毛利率薄的则没有选择(如长城海外16.70%已低于国内,广汽整车制造毛利为负7.35%),只能降价或面临更严峻的决策。
所以,我们认为政策调整的目标,是推动行业整体向高质量发展迈进:头部企业借助这次成本冲击完成定价体系重构,尾部企业和依赖低价走量的玩家将被淘汰。
这六个月内,谁在建厂、谁在调价、谁在换赛道,2027年4月将见分晓。不过,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风险:燃油车的13%出口退税。如果提前考虑燃油车退税退坡,车企这轮考试的答题思路可能还需更深入。
毕竟,政策调整并非发令枪,到那时再起跑已经太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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